周处

  周处

????《世说新语》中有一个周处,被后人广泛引喻为幡然醒悟的浪子回头的道德典范。所谓“知耻者近乎勇”,“为乡里所害”的三大害人虫之一的周处一瞬间良心发现,遂拜访名师,读书自省,并投身军旅,从而建功立业。他出仕为官,因勤政清廉,刚正不阿,官声极佳。然而,正直的人是一定会得罪同僚的,在一次平叛中,周处被奸佞小人陷害,捐躯沙场。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1500百年后,我们郭固集竟然也诞生了一位名叫周处的乡亲,发生在他身上的人生故事,竟然也与古人周处有某种相似之处。

  

在乡亲的传说里,郭固集周处急公好义。用郭固集乡亲的话说,“公道急”,即为人公道仗义,其中也包含着处事鲁莽急躁从而总会有失偏颇的意思。对周处的“公道急”评价,一方面包含了乡亲的认同和好感,另一方面,也表现出几分无奈和几分迷惘,乡亲评说周处:好人啊,只是……

  

每逢初一、十五大集会,郭固集的大小食堂里一定可以看到周处与各色人等一起,高声猜枚行令,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面红耳赤、欢宴散尽时,周处总是爽快地招呼老板:“西瓜叔,记你侄子我的账!”或者“亮哥,记你兄弟我的账!”

  

吃了喝了记账——名人大混家都是这般气派,但周处却从来不会赖账。每到年关,周处就会拎着一袋袋、一把把铜钱银钱或者纸钱——不好意思啊,应该称为纸币,从集南头到集北头,一家挨着一家地结账。这个时候,皆大欢喜啊!食堂老板们接受着滚滚财源,周处接受着奉承,同时也接受着真诚的邀请:“老侄子,兄弟,过了年常来啊!”

  

如果不是周处天性中除了侠义侠气之外还有的那种“一根筋”、“认死理”的较真儿毛病,也许,少年时期的侠义给周处挣来了名望;中年的周处靠着这些名望衣食无忧;到了老年,他会成为一个让人敬而畏、畏而敬的体面乡绅,风风光光地终老一生。遗憾的是,周处不但侠义侠气,而且和大多数“名头”不同的是,他骨子里还“一根筋”、“认死理”,或者称作“一杆硬”!

  

对于那些“一根筋”、“认死理”的人,尤其是“一根筋”、“认死理”的“名头”们,村人有着一种微妙的认识。事不关己,几乎每个人都热烈欢呼“一根筋”、“认死理”的人,因为这样的人大多时候是在维护公众原则,是众人的保护神,尤其是弱势者的保护神。一旦涉及到自家利益,就要见机行事了:对自家有利,他自然喜欢“一根筋”、“认死理”出来主持公道,那等于帮自家的忙;自家不是那么占理儿,他就会讨厌这样的所谓“公道人”——关你啥事儿呀?咸吃萝卜淡操心!

  

严重的是,周处不但“一根筋”、“认死理”,还爱管闲事——“名头”们都爱管闲事,他们的名声也正是在一次次的管闲事中树立起来的。更为严重的是,“一根筋”、“认死理”地、侠义侠气地爱管闲事的周处,在管闲事的时候六亲不认!突出表现在,正和周处在食堂里喝酒吃肉热火朝天的哪个酒友家的娘们突然哭爹叫娘地冲进食堂,拉着自家爷们和周处去给她和邻居家评理。这时,周处同样会六亲不认。酒友的娘们占理儿,自然皆大欢喜;酒友的娘们儿输理了,对不起,我周处向理不向人。这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一分钟前你还和人家爷们一起兄啊弟啊地喝酒吃肉套近乎呢!没办法,这就是周处,这就是周处的“一根筋”、“认死理”,这就是周处的侠义侠气,这就是周处的“公道急”。

  

每当这种场合,周处评完理儿,自我感觉良好地走了,酒友的娘们儿会哭哭啼啼地埋怨自家爷们儿:“这就是你的朋友?呸!”爷们儿也会闷闷地憋下一口粗气。

  

闪失更大的是,周处喜欢向其他“名头”们叫板。大多数“名头”们都喜欢趋炎附势,巴结权贵,在普通村人面前却又耍奸使诈,能笑眯眯地把你哄到井里。周处自然看不惯他们的做派,所以,尽管他们经常在一起喝酒吃肉,表面上你好我好大家好,内心却势不两立。

  

周处不服气地说:“你那个混法啊?!”

  

人家不屑地回敬:“你那个混法啊!”

  

慢慢地,周处在村人的评价中,从一个侠义侠气的人,变成了一个“孬家”。当然了,他的这种“孬”不是“真孬”,是一种“老实孬”。“真孬”的是那些周处看不惯的“名头”们,人家孬得让外人说不出来怎么孬,孬得有板有眼有出息。周处的“孬”,更多的只是总让酒友们不舒服罢了。

  

那不是孬,是不会混!

  

周处对此浑然不知。

  

一次初一集会,周处和一位“名头”在郭固集著名的和合记食堂喝酒吃肉。开始,两个心照不宣的酒友推杯换盏,你好我好;接着,指桑骂槐,唇枪舌剑;最后,拳来脚往,扭打在一起。杯盘碗盏的“噼里啪啦”声,桌椅板凳的“稀里哗啦”声,两个大老爷们可着嗓门的叫骂声,响彻整个郭固集南北集市大街。他们从二楼撕扯扭打到一楼的院子里,又从院子里一身泥水一身酒菜地扭打到大街上。

  

看客水泄不通。这些看客大多是外村赶集的,但也有几个平时和这两位“名头”在一起吃吃喝喝的酒友们,他们却没有一人出面拉架,只是躲在可以兴奋地观战的角落看热闹。直到两人筋疲力尽,只剩紧紧地拥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才有一两个普通村民走进人场,把两位乖乖活宝拉开,分别送回各自家中。

  

第二天,酒醒了的周处去和合记食堂察看损失情况,准备照价赔偿。食堂老板王老本一边绘声绘色地给他描述昨天的战况,一边不失时机地透露:其实吧,昨天,就在他俩在包间里热火朝天的时候,周处平时最要好的两个酒友“张司令“和”胡营长“就在隔壁。两人一边在隔壁喝酒吃肉,一边挤眉弄眼地欣赏着隔壁的武打声声。等到两人厮打到了大街上,“张司令”和“胡营长”酒足饭饱,伸着长长的脖颈隔窗俯瞰了一会儿已经不再精彩的武打场面,然后,悄悄地下了楼,悄悄地从食堂后门溜走了。

  

????那次恶仗后,嗜酒如命的周处竟然戒酒了,而且从此深居简出。偶尔到大街上称盐买烟,也只是晃悠一下身影,很快就不见了。酒友们惦记着他的酒肉,起初还会时不时地找上门:“喝二两吧?”周处总是淡淡地说:“喝啥嘞,酒这个东西不是好东西,喝多了伤身,也伤心。”慢慢地,也就没人再去讨他的没趣了。

  

三十岁那年,周处依然光棍一条。更要命的是,家境日渐破落。是啊,即便良田千倾,也架不住象他原来那样的喝法吃法啊!不但自己大吃大喝,还管别人白吃白喝。吃了喝了倒也罢了,但吃吃喝喝的结果,不但伤了身体,还伤了心。一个身心都受到伤害的人,哪还有心思成家立业呢?

  

好在,周处毕竟是周处,尽管他退隐出酒肉江湖,名声受到某种程度的影响,但终究还算是一个“名头”。一家外村人在郭固集开馍铺,请周处去做伙计,一来,馍铺的确需要帮手;二来,外村人也想借着周处的名气照拂自己。

  

馍铺里还有一位五十来岁的伙计老孟,是临近孟庄村的。老孟住在馍铺里,自己立灶开火。每次做了好吃的,比如包饺子、炖羊肉什么的,老孟都要首先给周处送去一碗,平时也表现得毕恭毕敬。吃着饺子喝着羊肉汤,周处偶尔也会和老孟抿上两盅村酿浊酒。面膛发热时,周处会喃喃地感慨:“人间自有真情在啊!老孟,好哥哥。”每当这时,老孟总是笑嘻嘻地,一幅受宠若惊的样子。

  

尽管不再现身酒肉江湖,村里有红白喜事,周处也是要随个街坊礼儿的。过去,作为“名头”的周处,总会被主家提前邀请为陪客主事的,他也会随个比一般街坊多得多的大礼,指挥着前来捧场随礼的亲朋好友、街坊邻居,陪着贵客们喝酒吃肉。现在,周处只是作为平常街坊随个街坊礼儿,在一般席面上,和街坊们象征性地喝上几口。

  

一次,一户街坊家里办红事,周处照例去随礼吃喜酒。同席的还有“胡营长”。原本半斤八两不倒的周处,这个时候,两杯村酿下肚,就有点舌头发硬。“胡营长”还要劝酒,周处仰脖灌下一杯冷酒,结结巴巴地说:“喝酒要和真人喝。和有些人喝酒,伤身伤心,还丢人!”

  

同席的街坊听到周处的话,几乎不约而同地瞅瞅“胡营长”,连忙打圆场:“喝吧喝吧。”

  

“胡营长”也是一个聪明人,听出来周处是在指鸡骂狗,他也灌下一杯酒,讨好地看看同席的人,阴阴阳阳地说:“啥针的棒槌的?酒是真的,肉是真的。其它都是看不见摸不着吃不到嘴里喝不到肚子里的,都是假的。”

  

周处瞄了“胡营长”一眼,想发火儿,却还是忍住了,他不冷不热地说:“我原来的酒肉都进了狗肚子里。狗吃了肉喝了酒,还会摇摇尾巴嘞。有些人连狗都不如。人家老孟,没喝过我一口酒,没吃过我一块肉,却是真弟兄。”

  

“胡营长”灌下一杯酒,撇着嘴角说:“你以为人家老孟对你是真好呀?人家那是怕你!”

  

周处举到嘴边的酒杯哆哆嗦嗦,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冷酒顺着他的手腕,淌进衣袖里……

  

第二天,周处不见了!

  

周处到哪里去了呢?

  

谁也不知道。村人们只是猜测着,七嘴八舌了一阵子,慢慢也就把这个郭固集曾经的“名头”忘在了脑后。只有村中唯一的晚清秀才周鸿士偶尔还会提起周处,同时给村头晒太阳的村人讲述古人周处的故事,周秀才并且会摇着脑袋之乎者也:圣人云,知耻者,近乎勇也。

  

直到许多年后,大概是在上世纪70年代中期,郭固集那些和周处同时代的村人们以及只是隐约听说过这个曾经的“名头”的新生代村人们才获得了一点有关周处的消息。

  

消息是邻村一位走山西的乡亲带来的。

  

过去,在中原地区活不下去的老实人,讨不到老婆的老实人,总喜欢一路西行,翻过太行山,到“老山西”讨生活讨老婆。据说,那时的山西,地广人稀,男少女多,养出力人不养懒人,是中原地区那些家境贫苦老实巴交却勤劳肯干的男人们向往的福地乐土,不少中原地区的老实人去了“老山西”,在那里生根、开花、结果。皇天后土的三晋大地,以它的浑厚、质朴、包容,给了那些怕动心机却不怕出力的中原好爷们儿一个安身立命的博大胸怀。

  

事实上,中原地区的居民大多迁徙自那片黄土地,那里是他们原本的故国家园、灵魂故乡。其它异域养活不了这些浑身力气的憨厚男人们,故乡和先人却在时时张开着双臂,迎接这些流浪在外的儿孙。

  

那位传递周处消息的邻村乡亲,就是因为出身成分在中原无法讨生活讨老婆而远走山西的。据他说,周处到了山西河津靠近著名的壶口瀑布的一个小村庄,安家落户,和他落户的村庄一山之隔。周处在黄河边的小村里,从互助组组长,干到合作社主任,如今已是做了多年村支书的当地“名头”了,而且儿孙满堂,合家幸福。当然,他在山西河津的闻名并非得自于他的侠义侠气,更非得自他的善饮,尽管山西盛产醇厚的汾酒、竹叶青。他的闻名,完全来自他作为县里、地区里的劳模和先进村干部的名声。他因此成为那些走山西的中原男人们的骄傲。

  

是啊,正象圣人所说,知耻而后勇。一个意识到耻辱和自身缺点的人,就成为一个勇敢的人;一个从灵魂上勇敢起来而不仅仅侠义侠气的人,还有什么能够让他畏惧屈服的呢?还有什么是他不能战胜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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